Thursday, February 5, 2026

巴黎十日谈——莫奈的睡莲 (3)

 


      


 
坐落在杜乐丽花园中的橘园美术馆,是巴黎最不像美术馆的一座。它不以馆藏的数量取胜,也并不急于向观者讲述艺术史,而是以一种几乎反常的布展方式,邀请观者沉浸其间。

        为了获得上乘的参观体验,我们特意把橘园安排在行程的第三天清晨,成为第一批入馆的人。大厅清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相连的椭圆形展厅里,环绕着莫奈的《睡莲》系列:巨作高约两米,总长度达九十一米,仿佛几片相邻的水面,漾出夏日清凉。

        从博物馆的介绍中得知,这一作品从构思之初,莫奈就设想做一种全景式布局——“将整个室内空间包裹在一个统一的整体中”。为此,他在吉维尼建造了巨大的工作室,把画板安放在装有脚轮的低矮画架上,不断调整顺序,完善构想,最终选择双椭圆结构——一种没有起点与终点的循环。

       然而,这样一件作品在完成后却一度无处安放,直到最终选定杜乐丽花园中的橘园美术馆。橘园位于塞纳河与杜乐丽花园之间,建筑呈长方形,东西向与巴黎的历史主轴线一致,也顺应太阳的运行轨迹,这些都契合莫奈的创作意图。莫奈曾说,这里是为因工作而神经疲惫的人准备的冥想之所。观者置身其中,如同进入一座被静水与天光包围的水族馆,身心放松。

        《睡莲》完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1922年,莫奈将这组作品捐赠给法国国家,作为战争结束与和平到来的象征。他本人也深度参与了展厅的设计,包括双椭圆的空间结构和顶部自然采光的布展方式。然而,当1927年作品正式向公众开放时,印象派已被新兴的野兽派、立体主义和表现主义视为过时。这组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未受到热烈追捧,甚至其中一幅画作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还因炮火而受损。

       直到二战结束,人们才重新审视莫奈的这组遗作。21世纪初,橘园美术馆进行全面修复,恢复了莫奈指定的天顶采光。百年之后,这一池静水睡莲终于以接近初衷的方式,被重新看见。

        在展厅中央坐定,被自然光映照下的荷塘环绕,垂柳扶风,睡莲涵影,时间仿佛被拉长、放缓。这种观看体验前所未有,近乎奢侈。

        2022年夏末,瘟疫的余波尚未消散,我们在巴黎观看这组作品;三年之后的2026年元月,回顾那次观看,才终于落笔成文。而今,二战后建立的世界秩序再次出现裂痕,人们在不确定中感到不安。望着画中那一池静谧水面,天光云影自由徘徊,我所能做的,除了默念一句“祈祷世界和平”,似乎也别无他法。

        从橘园出来,阳光已经完全铺展。杜乐丽花园的午后格外宁静,仿佛展厅中那池水的意境延续到了户外。莫奈留下的,也许不仅是一个观看空间,更是一种可以向往追求的节奏。

        法国人的审美不仅体现在艺术之中,也体现在餐桌之上。某种意义上,法餐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实践。午餐选在一家讲究的法餐馆,价格不菲,却不张扬。面包蘸着普罗旺斯的橄榄油;前菜之前端上半个带樱子的水萝卜蘸酱,也许因为摆盘简净,也许因为调味别致,那半个水萝卜竟格外可口。我点的龙虾非常新鲜,小蘑菇鲜嫩饱满。法餐的精华,正在于原料、摆盘与酱汁。与日餐相似,法餐在量上极为克制,这种克制本身,也是一种审美形式。

        饭后回到杜乐丽花园,忽然有几百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从园中狂奔而过,尘土飞扬,蔚为大观。一打听,原来是社交网站发起的活动:跑步即可领取免费牛仔裤。动机荒诞,却极具当下的气息。年轻人的躁动,与橘园中的静水形成鲜明对照。我对牛仔裤没兴趣,却莫名其妙地坐上了花园里的旋转木马——或许,人终究会在某些时刻,来点不合时宜的举动。

        一路走到香榭丽舍大街。对奢侈品本身没有需求,却很愿意观看它的橱窗,各家店铺的装潢设计自成风格。与莫奈的睡莲相比,这些精致的奢侈品同样是被精心设计出的观看对象,只是目的更清晰,节奏也更快。

        走过凯旋门,它比想象中的更宏大;埃菲尔铁塔正在修缮,夜晚观灯。来之前对巴黎的想象,被逐一兑现。

        世界依然喧哗、失序,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橘园中的那一池静水既不能提供解决方案,更不能给出答案。但它提醒人,在重压之下,去看一段光影缓慢流动,不失为一种选择,哪怕是片刻的逃遁。


20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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