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7, 2026

德国游吟录 —— 与哲学家相遇

 



       
在《罗马人的故事》中,罗马人把日耳曼人称作“蛮族”。日耳曼人生活在森林中,没有进入希腊罗马的城市文明,没有统一国家,没有宏伟建筑,也没有成熟文字。然而,待我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时,却惊异地发现,近代哲学几乎有半壁江山属于德国。从莱布尼兹到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直到卡尔马克思,一代代思想家接连出现。

昔日所谓的“蛮族”是如何实现了文明的跃升,孕育出如此丰厚的思想传统?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们开始了德国之旅。

到达的当天下午,我们便去了叔本华的墓园参拜。 叔本华以其 1818 年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而闻名。他继承了康德的先验唯心主义思想,却把目光更多投向现实人生,讨论欲望、痛苦、孤独与救赎。

叔本华常被称为悲观主义哲学家,但以我的阅读体验来看,他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不是悲观,而是清醒。 他认为人生充满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便痛苦,得到满足又陷入空虚,于是人生始终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荡。有了一些人生阅历之后,读到这里,大概都会心有戚戚焉。但很多人只记住了这句话,却忽略了他真正关心的是:既然如此,我们怎样才能活得安静一点?他的回答是:借助艺术,尤其是音乐;阅读与思考,使人拥有独处的能力;减少欲望,珍惜精神生活;同情他人,而不是一味竞争。

叔本华的墓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主公公墓。这是法兰克福最大的墓园,以园林式景观和众多名人墓地闻名。 叔本华之墓只是一块朴素的花岗岩墓碑,上面只刻了墓主人的名字---亚瑟•叔本华。1860年至今,164年过去,字迹已经模糊。叔本华以最简约的方式告知人们,一位哲学家长眠于此。

多年来,在阅读中与这位先哲隔空对话,他的思想常常契合我的心境,总觉得他说出了我隐约意识到,却始终拙于表达的东西。今日来此凭吊,想向这位曾启迪过我的哲学家,道一声感谢。

古老的百年公墓外墙,青藤年复一年攀援而上,光影流转。墓碑旁有朝圣者献过花。叔本华没有婚姻,没有子嗣,却留下了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人来而复去,肉身终将归于尘土,唯有思想代代相传。



循着叔本华的脚步,我的游吟也走进了康德,因为他是对叔本华影响最大的哲学家。 在德国,我们没有机会去到康德的故乡柯尼斯堡,如今那里已是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但德国旅行,让我重新理解了康德。在康德生活的十八世纪,还没有统一的德国,只有众多德意志邦国。但德意志民族、德语以及共同的文化传统早已形成。 旅行看到的是地图,但地图会随着政治而改变。 阅读看到的是文明,而文明能跨越国界,在历史长河中延续。

我们一直相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而有些思想家终其一生未曾远行,却改变了世界,比如康德。1785年,他发表了《道德形而上学基础》,第一次系统提出并阐释"绝对命令",这一思想后来成为近代伦理学史上的里程碑,也奠定了现代自由民主社会许多伦理观念的哲学基础。

在康德看来,道德源于理性,而非利益;源于自由,而非强制;源于对人格尊严的敬重,而非对权力的屈服。真正的道德,是让自己的行为能够成为普遍法则,也让每一个人都始终作为目的,而非工具。

在中国的成长过程中,我更熟悉的是集体、奉献以及服从这样的价值观。 二十多年加拿大的移民生活,我开始不断遇见另一套价值体系:个人、权利、尊严、自由。起初只是接受它们作为社会规则,直到阅读康德,我才知道,这些并非西方社会偶然形成的生活习惯,而是建立在一种关于人的哲学理解之上:人永远是目的,而不是仅仅作为手段。 它们并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拥有表达意见的权利,每个人的人格都受到尊重,政府的权力受到法律限制,多数人的意志也不能轻易侵犯少数人的自由。

制度未必诞生于哲学,却需要哲学赋予它坚实的思想根基。 哲学不仅塑造制度,还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选择。很多时候,我们是在生活与旅行中先感受一种文明,后来才在阅读中寻见它的思想。

晚餐去了一家老字号意大利披萨店。饼皮薄而酥脆,馅料简单却滋味丰富,不似北美披萨那般厚重。配一杯加了蜂蜜的薄荷柠檬水,清清爽爽。

正值2024年欧洲杯在德国举行,街头到处是来自欧洲各国的球迷。饭后循着一阵阵欢呼声来到美茵河畔,人们围坐在大屏幕前看球,小花雁一家也在河边穿梭,仿佛加入了这场夏夜狂欢。



第二天,我们跨过莱茵河,经过工业城市曼海姆,来到大学城海德堡。曼海姆在二战轰炸中遭到严重损毁,而附近的海德堡却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山上残破的老城堡,内卡河上重建于十八世纪的老桥,以及许多同时代的教堂和古建筑,使海德堡成为游客纷纷前来打卡的历史名城。

雨中漫步海德堡石头铺就的老街,遇到一些大学生在细雨中大声朗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于是上前与他们攀谈。一个学哲学的女孩告诉我,这是学校正在召开的研讨会的活动,另外两个男孩子补充道:他们在街头读书,希望让那些正处于迷茫中的人停下脚步,因好奇而靠近,因聆听而走进书中,也走进思考。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有的笃定,有的大方,有的还有些青涩。他们主动走向陌生人,分享阅读,也倾听回应。这真是很好的社会实践,让我心里泛起涟漪。 学生们胸前挂着一块块纸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相信事情会变得更好。”“有时候,我想放弃学业。”我不知道这些话是真实的自白,还是活动设计的话题,但它们静静挂在年轻人的胸前,比任何演讲都更能引人驻足,也让人忍不住去想:这是否正是许多年轻人心中的声音?

一个男孩子为我们念了一段英文小说片段。他读的是美国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唯一的长篇小说《钟形罩》(The Bell Jar)。这部半自传体小说写一位年轻女性在理想、现实与社会期待之间的精神困境,关于孤独、焦虑以及寻找自我的描写,几十年后依然能够引起读者共鸣。

小伙子读了很久,我们静静听着。虽然并非每一句都能听懂,但文字里的情绪却能够穿越语言,让我第一次对这本小说产生了兴趣,也把它记进了今后的书单。

海德堡大学创建于1386年,是德国最古老的大学。相比这些耀眼的历史,我更难忘的是校园里的氛围。草坪上有帐篷剧场,里面有诗歌朗诵的表演;街头有师生读小说、讨论哲学,与陌生人交流思想。知识并没有被关在课堂里,而是自然地流向公共生活空间。

一座大楼门楣上写着一句话:“Dem lebendigen Geist(致活生生的精神)”。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写得真好啊!这不是一句囿于字面的校训,而是这座大学城里真实流动着的精神。大学不仅传授知识, 更培养会思考、敢表达、愿倾听的人。这一天,我们似乎真正感受到了海德堡大学延续数百年的精神,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德国孕育出那么多影响世界的思想家。







斯图加特是个挺漂亮的城市,坐落在一个山坳中。从坡上俯瞰,一幢幢红色传统大屋顶的房子十分醒目。这里是黑格尔的故乡。抵达斯图加特的第二天,迎接我们的是一顿典型的德国早餐。竹篮里盛着刚出炉的碱水面包、罂粟籽圆面包和乡村面包片,盘中摆满了烟熏三文鱼、鲱鱼、香肠、水煮蛋、炒蛋,还有黄瓜和一种碧绿的番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成熟后依然翠绿的番茄,味道格外清新。一杯热气氤氲的牛奶,为清晨添了几分暖意。

坐在黑格尔故乡的早餐桌旁,我忽然生出一个有趣的想象:两个多世纪前的一天,黑格尔在吃早餐时,掰开一只刚出炉的碱水面包,脑子里盘算的是怎样的哲学概念。他肯定不会像我先生那样,把面包圈掰成了一副蝙蝠眼罩,用叉子挑起,举在脸前,俨然一副参加假面舞会的模样。旅行中不仅有思想,也有烟火气;既有黑格尔,也有面包眼罩。

早餐后,我们参观了黑格尔故居。黑格尔出生在这所房子里,生活到十八岁去上大学。看来来此的中国游客不少,这里的所有介绍都是用德英中三种文字,倒是很方便参观。

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虽说黑格尔的大名如雷贯耳,但除了辩证法,对他的思想脉络并不十分清晰。从中学到大学,课本里倒是反复出现他的名字——德国古典哲学家、辩证唯心主义的代表人物,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的重要思想来源。但我们记住的是一个与他相关联的哲学名词:辩证唯心主义。于我,他一直是教科书上的一个概念,直到来到斯图加特,他才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在这里出生,并真实生活过的人。

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对他有所介绍,但总体评价是否定性的。 我没有直接读过黑格尔的书。记得在中国上了多年的政治课,通过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和唯物主义,间接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黑格尔认为,精神在不断否定和扬弃自身的过程中走向自由;马克思则把这种辩证运动建立在现实的物质生活之上,认为物质生活决定人的思想。

物质与意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阶级矛盾……从小就在这些名词中拌蒜,记背都是为了考试。我现在还是会问自己,到底是精神还是物质决定存在?这一定有定论吗?难道不是物质决定思想,思想也会反过来决定物质吗?一定要有主次之分吗?我会倾向于人始终存在于两个世界里——物质世界和意义世界。物质提供可能性,精神赋予方向。没有物质,精神无所附着;没有精神,物质也就失去了方向。

什么决定存在,恐怕是永远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同的人会从不同的角度去观看,去著述。我们这一代人,从小接受的是唯一而自洽的思想体系。后来走出来,读到康德、黑格尔、叔本华、罗素,才知道,人类对于同一个问题,原来可以有那么多不同的回答。自由意志是康德提倡的,把人作为目的也是他。我们曾被告知个人服从集体,人民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同时也被灌输个人崇拜思想,要求服从领袖。那时,我们几乎不会独立思考,更不会去质疑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我也惊讶于黑格尔的一些极端思想,尤其是关于国家主义和战争的论述。当然,罗素的解读未必完全没有自己的立场。

总之,我现在不会盲目崇拜一个历史上的伟人,也不会轻易贬抑。对希特勒我们是有认知的,所以不会出于好奇,去瞻仰他在二战末期在德奥边境的“鹰巢”,而对叔本华,我是带了敬佩的心情拜谒他的陵墓,因为我与他的许多思想有强烈共鸣。

德国思想传统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始终处于不断的对话之中。康德启发了黑格尔,黑格尔影响了马克思,也激发了叔本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的反思与批判。没有谁拥有最后的答案,思想正是在不断的修正、质疑和超越中向前推进。 记得在黑格尔故居里看到这样一句话,我们当时还讨论了一番:“这种害怕犯错误的顾虑,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我。哲学的发展,本来就是不断提出问题、不断修正认识的过程。如果害怕犯错,也就不会不断探索,不会有新的思想诞生。 尊重思想,却不臣服于思想;尊重哲人,却不崇拜哲人。真正的旅行与阅读,不是寻找一个可以永远追随的权威,而是在与一个又一个伟大心灵的相遇中,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

结束黑格尔故居的参观,先生写下了我们的留言:重新认识黑格尔,重新认识哲学。这是我们的心声。

从康德到黑格尔,我们一路追寻着德国思想的发展。再往前走,本来还有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尼采。但这一次旅行,我们并没有与他相遇。思想的旅行,不必一次完成,总有一些名字,会留待下一段路程。









旅行第四天,驶过大片充满绿意的田野和山丘,在巴伐利亚的乡野几乎见不到裸露的土地。傍晚来到巴登—符腾堡州首府弗赖堡。这是一座经历战争、几近毁灭的城市,却在战后重建时,依然选择延续自己的历史记忆。老城的石板路依旧通向主教堂;有轨电车叮叮咣咣穿街过巷;中世纪的水渠至今仍在静静流淌 ;小孩子拉着蓝色的小木船在水渠旁嬉戏,颇有几分旧时光的情趣。触景生情,我忽然想到假如儿子还小,先生一定会给他折一只小纸船放进水道。想到这里,我也有了这样的冲动。 我们折了小小的纸船,一起看它漂流。

来到弗赖堡,与我们相遇的哲学家自然是胡塞尔。 他在这里创立了现象学,使弗赖堡成为当时世界现象学研究的中心。他提出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回到事物本身。”初读这句话,虽然似懂非懂,却很合我的心意。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它朴素而有力量。 回来以后,再回想弗赖堡街头那条水道和那只顺流漂远的纸船,我似乎有了一点体会。旅行中,我们总急着辨认眼前的一切:这是中世纪水道,那是哥特式大教堂,这是印象派作品……仿佛知道了名称,就真正认识了它们。可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是这些概念,而是某一个触动我们的瞬间。 胡塞尔所说的 “回到事物本身”,并非抛开世界,而是暂时搁置各种预设和判断,重新回到最直接、最真实的经验。概念帮助我们辨认世界,而经验却让世界向我们展开。

这样一番思考之后,我反而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每个人看到的世界会有很大差异,每个旅人对旅行地的观感也各有不同。不是因为客体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它们总是在不同的生命经验中,以不同的方式向每个人呈现。同一条街道、同一座教堂、同一位哲学家,在不同的人那里,可能会显现出不同的意义。旅行真正丰富的,也许并不仅仅是看到世界本身,而是世界不断以各种新的方式向我们展开。

那只顺流飘远的纸船,让我觉得自己似乎比从前更接近了胡塞尔的现象学。

后来再想到“回到事物本身”,我又想起伏尔泰在《老实人》结尾写下的那句:我们必须经营自己的园地。两句话都带有一种“回归”的意味,只是方向不同。伏尔泰劝人回到自己的生活,胡塞尔则劝人回到自己的经验。一个反对空洞的哲学争辩,一个反对脱离经验的抽象理论。 伏尔泰的书中,主人公经历了一连串荒诞和苦难之后,最终否定的是空洞的形而上学争论,尤其是莱布尼茨“这是最好的世界”那种乐观主义。“园地”,既是现实中的土地,也是每个人自己的生活。胡塞尔面对二十世纪初的危机,科学越发达,人却越迷失。他认为,不是实践出了问题,而是认识出了问题。大家都急着套用理论,不如先回到经验本身。我觉得现在的时代似乎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面对AI浪潮、战争、瘟疫、经济下行、国际秩序不断重组…… 今天的人们似乎在两个极端之间摆荡。一个极端,不断鼓励自己坚守“正能量”;另一个极端,尤其是年轻人,则掉入各种概念,忙着辨别、分析、贴标签。PUA、NPD、HSP、边界感、情绪价值、不配得感、内卷、原生家庭……新概念层出不穷,仿佛只要找到一个标签,就能解释人对世界的一切困惑。

概念越来越丰富,经验却越来越贫乏。

我倒觉得,在这样的时代,回到胡塞尔和伏尔泰,反倒是很好的选择。他们虽然不能提供答案,但都在告诉我们:先回到自己的经验,经营自己的园地,然后再去理解和应对这个世界。









谈到胡塞尔,要说说他最得意的学生,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胡塞尔欣赏他的才能,积极扶持他的学术生涯。1926年,海德格尔出版《存在与时间》,书的初版还郑重写着:献给埃德蒙·胡塞尔,以示敬意和友谊。胡塞尔研究意识,海德格尔研究存在。但后来,两人的思想逐渐分道扬镳。

我知道海德格尔,是从熟悉陈嘉映开始,他是海德格尔最著名的著作《存在与时间》的中文译者之一,现在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退休哲学教授。几年前《十三邀》对陈老师做了两个多小时的访谈,他谈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与翻译海德格尔著作相关的往事。我喜欢陈老师儒雅而言之有物的学者风范。读了几本陈嘉映的书之后,我开始试着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尽管陈老师中国文学功底很深厚,译文字清句畅,但我还是不能顺畅地理解。于是我改变了阅读方式,翻阅着读,这一点,那一点地摘取一些能够理解的观点。如此这般,对于海德格尔的理论一知半解,但对这个人的生平产生了兴趣,所以这次德国之行,我们决定去他的故乡探访。

旅行第五天早晨,离开黑森林的腹地滴滴湖,我们沿着它的东南边缘驶向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故乡梅斯基希(Meßkirch) 。森林渐渐退到身后,眼前变成舒缓的山丘和平原,视野开阔起来。

在梅斯基希,我们参观了海德格尔博物馆。这是一栋红瓦白墙的三层楼,其中一层辟为展馆,展品丰富,有许多书籍,文献和照片,参观的人寥寥。博物馆布展非常有想法,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展厅里陈列着海德格尔八张不同时期的肖像。策展人似乎是想要用照片为海德格尔做一部视觉传记,通过人物思想与神情的变化,表现他的人生轨迹。我逐一观看,也用翻译器读着各种介绍,看了很久。

年轻时的海德格尔,目光清亮,但亮得柔和。那时他还是佛赖堡大学的神学生。他直视镜头,非但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几分羞涩。那是一个青年学子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目光。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在等待什么。在佛赖堡大学他转学哲学,成为胡塞尔的弟子。



在马尔堡大学任教时期,海德格尔目光炯炯有神,有了更多的笃定,也透出深沉、成熟和惯于思考的神情。他面容舒展,看了让人愿意与他交流。那时正是《存在与时间》问世前后。海德格尔认为,哲学最根本的问题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人为什么存在”。他提出,人不是简单地活着,而是始终面对时间、孤独、死亡和选择。只有意识到生命有限,向死存在,人才有可能摆脱此在的日常状态,真正按照自己的内心生活,而不是随波逐流。这是《存在与时间》中我能理解,也高度赞同的观点。海德格尔的思想影响了后来存在主义、文学、建筑和艺术,也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之一。



再往后,三十年代的照片,他的整个气质忽然改变。那正是他加入纳粹党,并出任弗赖堡大学校长时。他眉头微蹙,眼神变得异常锋利,甚至带着逼人的穿透力,仿佛急于看透,急于表达,也急于让时代回应自己的思想。他的表情中还透出一种强烈而冷峻的意志,甚至带着几分野心,似乎相信哲学能够介入历史并塑造历史。在就职演讲中,他公开表示支持新的国家政权,希望德国大学服务于民族复兴。当时他认为,德国正经历一场历史性的精神觉醒,而纳粹运动可能成为这种觉醒的载体。那时的海德格尔利用自己的哲学声望,呼吁知识界支持新政权,确实为纳粹政权提供了思想上的合法性。但他没有直接参与制定种族灭绝政策,也不是纳粹理论家。他担任校长不到一年便辞职,之后逐渐退出政治活动。但海德格尔始终没有公开反对纳粹,更没有在战后认真、明确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今天回望,我们知道,那也是他一生最大的误判。一个能够洞察“存在”的哲学家,却没能洞察政治。



校长任期结束后的照片中,那份锋芒仍然没有完全消失,却多了一层阴影。眼神开始向内收缩,像是在与自己对话。那种曾经确信的力量,被历史碰撞之后,变成了更深的沉默。



纳粹狂热消退后,海德格尔的目光不再那么锋利,直视镜头的双眼带着审视、冷漠和执拗。



战后的海德格尔,又发生了变化。照片里的他,目光已经不再锐利地直视前方,而是望向远处,像是在倾听。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失败者的散乱。战后,盟军对他进行了"去纳粹化"审查,一度禁止他在大学任教。这个时期,海德格尔的思想仍然有巨大的张力。何以知晓?展厅把海德格尔一生的重要著作排列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展板也有许多文字介绍。从《存在与时间》到《走向语言》,书名越来越陌生,我没有读过这些著作,便去做了检索。海德格尔在战后没有停止思考。他依然保持着惊人的思想创造力,只是目光开始转向另一片天地。从《存在与时间》的决断与本真,到《筑·居·思》的栖居与诗意,从关注人的存在,转而倾听语言、诗歌与大地,他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人在语言的居所中栖居。思想者和诗人是这所家园的守护者。 ” 这句话让我想到移民二十多年的感想:祖国已经不再是家园,但中文依然是故乡。虽然我可以在另一种语言里工作、购物、办事,甚至思考一些问题,但真正想写一点东西、想表达复杂的情感时,还是会回到中文。那不仅是一种语言,更是一种记忆,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安放自己的地方。丧失中文表达,必然会导致我这个此在的存在的丧失。说着说着, 我也开始向海德格尔那样说话弯弯绕了,可见哲学家的影响之深。



老年海德格尔的照片最打动人。满头白发,眼神安静而坚定,没有年轻时的明亮,也没有中年的锋利,却有一种经历风暴之后才有的平和与深邃。这时的他仿佛渐渐放下了改变时代的雄心,而开始思考,人如何在这个时代安静地存在。二战几十年后,他的哲学地位重新得到承认。据说后来他越来越少谈改造世界,越来越多谈语言、诗歌、林中空地,谈人如何等待存在自身的显现。



展览中还有一张我非常喜欢的风景人物照。画面中是海德格尔戴礼帽、背着的手里握着手仗、走在一条林中小路上的背影。据说这幅摄影是经典之作,它几乎成了海德格尔哲学的视觉符号。AI给出了这样的解读,我也很认可:黑森林是海德格尔的故乡与思想发生地;背影意味着“思”而非“表现自己”;山林漫步,那正是他的一本重要著作《林中路》的书名。森林中的小径没有笔直大道,隐喻思想是在不断探索、不断偏离中展开的。樵夫为了砍树踩出来小径,因此很多路走着走着便断了,成为死路。



看完海德格尔的生平展,走出展馆。院子里,一场婚礼正在准备开始。巨大的栗树撑开浓密的树冠,盛装的宾客们举着酒杯轻声交谈,孩子在树下追逐,一辆装饰着鲜花的老奔驰静静停在一旁。展厅里,是一个哲学家漫长而曲折的一生,他作为存在者的存在已经不再存在,但他的思想永生;树荫下,却是另一种人生的开始。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本真的、非本真的存在?向死存在?还是常人的、操劳的存在?不管怎样,生活仍在树下继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树下的一切,也许比任何哲学都更接近海德格尔后来所说的“让存在自行显现”。



旅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到了哪里,而是它偶尔会脱离常人的"操心",进入一种新的开放状态。在那一刻,世界绝不只是一个由景点组成的观看对象,而是重新成为一个向你显现意义的世界。胡塞尔乎?海德格尔乎?无关紧要。某种意义上,那正是《存在与时间》所说的"此在"开始真正面对自己存在的时候。

离开梅斯基希,窗外掠过一片片起伏的农田。泛黄的小麦与的青涩的燕麦交替铺展,远处是红瓦农舍和教堂尖顶,阿尔卑斯山渐渐浮现在地平线上。

一棵树立在原野,它就是一棵树。但对于植物学家,它是一个物种;对于木匠,它是木材;对于画家,它是光影与色彩;对于一个小时候曾在树下玩耍的人,它可能是一段童年的记忆。那这棵树到底是什么呢?

树还是树,只是树在不同的生命经验中,以不同的方式向人呈现。就像我在德国与许多哲学家相遇,叔本华、康德、黑格尔、马克思、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哲学家还是那些哲学家,但由于我与他们以我特有的方式相遇,他们便以一种他人无法复制的面貌向我呈现。


2026.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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