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日谈 —— 初到 （1）

 

初到

        经过九个半小时的飞行，清晨七点四十分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初到巴黎，似乎一切都不顺利。机场巨大，语言又不通，购买电话卡和地铁通票竟耗去五个多小时；仅仅为了汽车票上的一张证件照，就排队等了两小时。好不容易折腾到租住的公寓，房间尚未准备妥当，我们只得放下行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附近闲逛。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温和，空气中混杂着咖啡与面包的香气。住处离国家歌剧院和老佛爷百货都很近，在其间缓缓漫步，疲惫与时差叠加，恍若梦游。这是在这种恍惚而松散的状态中，我们走进了老佛爷（Lafayette）百货。

        正值新冠瘟疫晚期，2022年春欧洲北美渐次开放，而中国尚在清零政策如火如荼的阶段，大排长龙做核酸，红黄绿出行码大行其道，“时空伴随”频频上演——只要与病毒携带者在同一空间出现，便被视为潜在风险者，需要隔离。据说老佛爷百货一向是被国人青睐的巴黎奢侈品店，如今却门可罗雀。因祸得福，我们得以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慢慢闲逛，那一刻，自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美好。因着对巴黎服装的倾慕，后来再来这里，我买了一条羊绒长裙和一件羊绒大衣，至今珍爱。

        登上百货公司的天台远眺，目力所及的巴黎天际线便是蓝灰色云层衬托下的埃菲尔铁塔，它如一枚深色的音符，标记在城市的五线谱上，冷峻而醒目，牢牢地牵引着我的视线与情绪。市区道路以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铺展，大片核心区域没有摩天大楼，市容被定格在十九世纪中叶的奥斯曼风格，古典，统一，且十分克制。接下来的十日，我们也切身感受到这种布局所带来的便利。

        傍晚，我们终于回到公寓安顿下来。缓步走下巴黎市中心一栋百年建筑的旋转楼梯，穿过宽阔的中庭，步出那扇三米多高、漆成深蓝色的大木门，空气中弥漫着温柔的暮色。华灯初上，夜巴黎在缓缓苏醒。入夜的巴黎食肆盈客，住处附近的圣奥古斯丁大教堂，夜景比白昼更为动人。

        沿着静谧的小巷，找到预订的一家法式餐厅。餐厅不大，布置典雅，十几张桌子错落有致。或是时间尚早，或是瘟疫的余波犹存，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岁出头、面带微笑的亚洲女侍者。她热情而细致，用流利的英语为我们介绍不同产地的法国葡萄酒与香槟，耐心解答询问，从食材来源到烹饪特色，无一遗漏。

        女侍者自我介绍说她叫 Pao。听说我们来自加拿大，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原来她是马来西亚华裔，祖籍广东，曾祖父当年飘洋过海，在马来西亚落地生根；而她来到巴黎已有十多年，在异国他乡展开了另一段人生。她的中文已显生疏，却仍不时蹦出几句简单的词句。她笑着告诉我们，自己原名叫杨宝宝，可“宝宝”在法语里常用来称呼小狗，于是索性改名为 Pao。

        她有空便来到桌旁，与我们拉家常。那种寒暄恰到好处，亲近却不过分热络。同为移民，在异国开枝散叶，相似的漂泊与坚韧最容易引发共鸣。闲聊间，她还推荐了一家附近的面包房，让我们接下来几天的早餐，都沉浸在法式面点的美妙之中。

        我点了一道烤乌鱼爪，佐以烤西红柿，先生则选择了烤里脊肉，搭配烤蛏子和西葫芦。香槟微微起泡，晶莹剔透，佳肴精致入味。窗外夜色朦胧，餐厅里回荡着悠扬的音乐，一切都恰到好处——既带来旅途伊始的兴奋，又让一日的劳顿渐渐晕开、消弭。这是初到巴黎第一个夜晚最温柔的一笔，也成为对巴黎初印象的一次救赎。

        踏出餐厅，夜风轻拂，夹道梧桐投下婆娑树影。缓步前行，我们融进了巴黎的夜色中，隐约生出几分归属感，仿佛原本就属于这里，也因此对接下来在这座古老而又生机勃勃的城市里的探索，充满期待。

        租住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其建筑风格与周边十分统一。公寓的墙体厚实，冬暖夏凉。我尤其喜欢那两扇几乎一层楼高的大木门，高大、厚重，既有艺术感，又颇具个性。旋转楼梯的翠绿色铁艺栏杆嵌着被磨得光亮的木制扶手，我们住四楼，但每次上楼我总会犯糊涂，不知是否转到家了。先生说，转晕了，就是到了。的确如此。

2025.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