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0, 2026

巴黎十日谈 ——去奥赛 (2)

 



        ​夏末秋初,晨光初照的城市已然苏醒。石板铺就的老街道两旁是枝叶婆娑的高大法国梧桐;古典风格的土黄色居民楼在扑朔的光影中端庄屹立。上班族的年轻人有的挎着皮包,有的背着双肩包,更多的人提着布袋。在巴黎的十日里,几乎未见塑料袋的身影。市中心私家车并不多见,几乎没有堵车现象,行走其间感到从容。

        家庭旅馆楼下不远的小街上就是杨宝宝推荐的那家面包房。推门而入,店里弥漫着黄油与面粉的香气,柜台中陈列着刚出炉的糕点:牛角包、巧克力包、蝴蝶酥,还有老虎泡芙奶油蛋卷,每一样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面包房里俊朗帅气的法国小伙忙碌着,神情专注,就是一道风景。接下来的几天,我常常会不自觉地留意街头的俊男美女,自然造物,赏心悦目,这是此前旅行中少有的体验。新的一天,大多从一个法式牛角包开始,也会尝试不同品种。这些糕点外形优美,显然是下足了黄油,入口香而不腻。法式蔬菜沙拉与北美沙拉的味道迥然不同,清爽、细腻,层次分明,更合我们的口味。我一向不太偏爱北美西餐,量大、油重、口味直接;而法餐精致,经烹饪形成复合滋味,与中餐在审美上竟有几分暗合。是的,审美,不止在博物馆。

        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是此行的首选。这座由原奥赛火车站改建而成的建筑,保留了19世纪末的工业结构,坐落在塞纳河左岸(Rive Gauche)的河畔,它既属于城市的交通记忆,也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艺术经验,在左岸文化轴线上是一个极为独特的艺术空间。塞纳河对岸是以卢浮宫为核心展开的右岸景观。左岸的艺术与思想气质与右岸所代表的王权传统与古典秩序在空间上相望,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对话。

        下了公交车,沿着塞纳河步行前往奥赛。清晨河面水色沉静,河上横跨着多座古老的桥梁,体力已不允许逐一打卡,只能随缘而行,遇到了,便驻足细看。其中一座桥让我心头一动——几年前学画之初,临摹过莫奈的一幅作品,画中正是相似的桥洞、河水与倒影。画中与现实的桥相逢,不知是记忆在寻找风景,还是风景在唤醒记忆。行走与停驻间来到了奥赛博物馆,其实目光与心绪早已进入观看状态。

        奥赛博物馆以收藏19世纪近代艺术著称,其中以绘画作品居多,于20世纪80年代正式对公众开放。馆藏以印象派及前后期作品为核心,汇聚了梵高、莫奈、高更、塞尚、德加、毕沙罗、雷诺阿等大师。当初对印象派的认识,始于莫奈与梵高,继而更欣赏高更,最终沉潜于塞尚的结构与思考中。

        邂逅莫奈的《喜鹊》(La Pie),几乎是无意之间的事。在展厅中缓步前行,目光在一幅幅作品间移动,突然在一处定住,一见之下,喜出望外。这是莫奈早期极富诗意的雪景作品之一,当年初见画册便一见钟情,还曾临摹过。画面描绘的是冬日乡村一角:视线从农家院落望出去,新雪覆盖大地,仿佛是雪后将暮未暮时分。冷冽的阳光下,阴影泛着淡淡的蓝与紫,天空却依然明亮,局部透出柔和的粉紫色。院落里,荆条编织的木栅覆着厚厚的积雪,木栅前的木桶半埋其中,杂物大多被雪遮蔽,仅偶尔显露一角。莫奈没有使用深色描绘阴影,而是以蓝、灰、淡紫、淡粉表现光线在雪上的变化,在调色时尤能体会其中的微妙。万籁俱寂中,生命并未消失:院中有一串若隐若现的脚印,柴扉上停着一只小小的喜鹊,它虽体量甚微,却成为画面的视觉中心。据说《喜鹊》完成之初曾被官方沙龙拒绝,理由是“雪的颜色不真实”,而今天,这恰恰成为莫奈洞察自然真实光色的经典例证。它不仅是一幅风景画,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印象派使世界不再由固有色构成,而是光、空气与瞬间感受的共同呈现。

        米勒是巴比松画派中最具个人风格的画家之一,出身诺曼底农家,曾长期生活在枫丹白露森林边缘的巴比松村,对农民的劳作与土地有着切身体验。米勒以描绘农民的日常劳动闻名,《拾穗者》和《晚祷》皆为奥赛馆藏。他以庄重的构图呈现劳作中的人物,赋予普通农民一种肃穆而恒久的尊严,带有朴素而沉静的真实感,为古典现实主义。此次令我尤为难忘的《春天》,却展现了米勒另一种面向,是更接近田园诗式的抒情风景。春雨过后,双虹飞架,云层尚未完全散开,空气中水汽饱和,局部云隙中仿佛有光瀑自天河倾泻而下。画面的亮度瞬间攫住视线:光瀑让田野更绿,让春花更绚烂,万物生机盎然。此刻,云层的蓝灰与光的强烈亮度形成鲜明对比;彩虹之下、光影之中,万物顿生神圣感。每逢遇到这样的天象,我总会仰望天穹,痴迷于强光下雨云的蓝灰,怔怔地出神片刻。米勒,记录下了这转瞬即逝的一刻。

        奥赛收藏了大量印象派与后印象派作品,面对如此密集而高质量的原作,那种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与画册或印刷品的感受迥然不同,常常令我心生莫名的感动,直呼过瘾。凝神细看,一幅画会不断展露新的细节,每一道笔触都仿佛在与观者进行无言的交流。与卢浮宫相比,我更偏爱奥赛:其布展更有节制,有呼吸,也更有品位,使得艺术品能安静地被凝视。而宏大的卢浮宫,有堆砌感,多少有些置身艺术品仓库的错觉。

午餐在馆内那间十九世纪的老餐厅,金色穹顶下的生牛肉片、烤鱼与焦糖冰激凌,都让人感到法式浪漫的极致。

        走出博物馆,过一座老桥,文学里的塞纳河在脚下缓缓流淌……


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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