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霪雨之后,迎来冬日温哥华难得的好天气,我们走进山野。
先去了农场。各自扣了一顶毡帽,稍作打扮,遮去华发,多了几分韵味。天气真好啊。阳光明媚,也暖和,十度。池塘里的野莲怕是误以为春天到了,竟然争相露出尖尖角。天水如蓝——冬天的水为何这般蓝,清而不艳,蓝得竟让人微微沉醉。
再去大堤,然后是湿地——我们最爱的地方。
山水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一片静谧。水面与天空在色调上几乎融为一体,幽蓝澄澈;无风,只有水鸭与天鹅游弋;远山覆雪,山的轮廓线平缓,色调是深沉的墨绿,像是为“天水一色”安放了一个恒定的背景;前景中的湿地与枯草细细密密,不喧哗,只让人意识到季节在流转,时间在缓行。
十多年了,在这片山水间行走,静泊只把天空与山影如实呈现,无论阴晴雨雪,无论春夏秋冬,它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一个地方,能被人反复走上十多年,本身就已经超越了“风景”。我们走在它的路上,其实也是在走自己的时间里。年轻时、疲惫时、心事重时,它不多言,只陪伴,给予慰藉。久而久之,彼此生出信任。人群与世界并非总是可靠,但至少还有这样一块天地不会背离。它不壮丽,却恒常。
走着走着,从壮年走向老年。我们熟悉的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是那样亲切、那样可爱。这里可算是心灵家园,没有热烈与丰饶,只有空寂与不争——这是允许人安静站立的地方,任目光驰骋,心灵永驻。
人与一处风景如此长期地相互确认,彼此不辜负,恐怕并不多见。去与不去,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山水长在,我们尚在,岁月便在其间。
上周二,午时大雾尚未消散,我们去了另一片湿地。那里原本需划船才能抵达,是野生动物保护地,如今开辟为地区性公园,可以步行进入。那天走路只遇到一家人,一路静谧,只听见刷刷的脚步声。途中,从雨林的间隙望见迷雾初散的山峦,色泽竟酷似青绿山水,我不禁惊呼。惊喜之余,忽然明白:古人之着色,并非凭空想象,更非夸张离奇。盖因古人看自然,是长时间浸淫其间,四时往复,阴晴雨雪,时有所见,自然有所心得。他们敢用石青、石绿作画,正是无数次观看后沉淀而得。今人多住都市,即便身处乡村,也往往面对的是被改造过的自然。我对青绿山水少见多怪,原因不在审美,而在生活半径,我们看到的自然大多是不那么自然的自然。一次偶然造访,便有如此艳遇,自然一向待我们不薄。走到湿地,六公里,正是我们合适的距离。Golden Ears 的山影倒映水中,大片沼泽地里,苇草枯黄,天地之间仿佛只有我们二人。
只是,日子并不总能并肩同行。
先生要回去陪老父亲过年、过生日,买的是单程票,不知要留多久。临行前他给我烙了几锅饼。我感到自己可以像故事里的那个懒婆娘,把大饼挂在脖子上,一边转,一边吃。
头一天独自在家,认真吃饭,安稳睡觉。
冬日清寒,三度,却晴空万里。不能放过这最后的好天气,接下来便是雨雪霏霏。中午又去农场走路,独行,便戴了耳机,边走边听《看理想》播客,这个节目陪伴我走过七年,文学、艺术、历史、哲学,给予我许多人文滋养。六公里,九千步,微汗。
农场野径旁,荆条嫣红、鹅黄,枯苇瑟瑟,艳阳之下,人动影移。按理说,冬日的农场本该平和——生命暂歇。然而这些年,一种荆棘悄然蔓延。它覆盖枯苇,吞没灌木,有的甚至攀上高树。这东西有极强的侵略性,即便在冬日也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看着它,下意识的生出联想:这不是像极了 Trump 那伙人吗?无视和平,破坏秩序与平衡,四处祸害,又难于斩草除根。再过些年,走了整整十五年的农场或将荆棘遍野,而那时的世界恐怕也同样不堪入目。
我们还能再活多少年?如果亲眼看着如此可爱的地球坠入深渊,硬生生被人为糟蹋,怕也不会再留恋余生了吧?祸兮,福兮。
2026.1.25









.jpg)











风景好,饼好,文字更好!一人守候在家,多多保重!这世界被几个坏蛋糟蹋,确实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珍惜现在,有空多出去走走,哪怕独行。外出健体又养心,还能激发出美妙的文字,划算!
ReplyDelete我跟你一样,最近也是独自走路。先生在Patagonia 徒步时扭伤了脚,只能在家休养。
我们过两天回成都,提前祝贺你春节快乐!
冬
冬儿好,看了你们去南极的文字,真是人品爆棚:-) 可以想象,但难于感受你们所见所感。祝贺你们南极之旅安全成功。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先生怎么就在小河沟里翻船了?难道是徒步时遇到了我上次说的大风? 祝他早日康复。你们回国过年,好巴适哦:-)
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