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23, 2026

巴黎十日谈 —— 拜谒先贤祠

 



          ​不曾料到,巴黎之行最让我动心动情的地方,竟是先贤祠(Panthéon )。它原是路易十五时期建成的圣热内维耶芙教堂。圣热内维耶芙(Sainte Geneviève)是一位女性圣徒。相传,公元451年匈人逼近高卢,巴黎人准备弃城逃离,是这位坚毅的女性鼓励大家留下祈祷与坚守,后来匈人果然绕道而去,她因此被视为“拯救巴黎的人”。

        这座原本献给女性圣徒的宗教建筑,在法国大革命后被改为世俗的先贤祠,纪念法兰西共和国的伟人。空间虽然由宗教神圣转化为国家理性,然而参观时依然可以看到描绘圣女热内维耶芙的壁画。壁画色彩绚丽,人物生动,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先贤祠是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宏伟建筑,外形酷似罗马万神殿,柱廊由十八根巨大罗马柱构成,采用古希腊科林斯柱式,使建筑在庄严中又富于变化之美感。站在台阶下仰望,可以感受到来自罗马的古老力量。与罗马万神殿相较,形制相似,信仰更迭;穹顶之下不再是祭坛,而是历史;诸神退位,思想登场。革命后的巴黎不再以此供奉神圣,而是安葬为法国做出卓越贡献的历史人物。法国文化名人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都长眠于此。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在这里与居里夫妇的墓葬不期而遇。面对夫人的陵寝,我长久伫立,思绪忽然跌回1978年。

        那一年,我十四岁。读完《居里夫人传》的少女被深深感动,心中燃起了献身化学的热望。我要成为居里夫人!我从小便是个行动派,虽说初中二年级学校还未开设化学课,我却翻出姐姐高考用过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开始自学。此前,我热衷写作文,梦想做一名记者;也曾痴谜《十万个为什么》,幻想过当气象学家。但最终,居里夫人成了我一生事业的引路人。高考填报的十个志愿,全部都是化学或化工专业。母亲嗔怪道:“你将来是想被毒死吗?”我回答得异常坚决:“毒死也心甘情愿。”时光荏苒,我终究没能成为居里夫人。先生调侃我:“你没有嫁给居里,怎么能成为居里夫人?”玩笑归玩笑,令我欣慰的是,兜兜转转,大半辈子的工作始终没有离开化学。

        站在居里夫人墓前,深鞠一躬。我能在真实的物理空间里,与自己的精神导师相遇片刻,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与安宁。

        卢梭墓的设计独具匠心,一只握着火炬的手自棺椁中伸出,像是要刺破黑暗,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束光。这只手让曾经那个抽象、生涩的思想者变得具体而可感。回家后,我重新翻开此前搁浅的《忏悔录》。有了先贤祠的一面之缘,这本书不再来自一个抽象而疏离的思想空间,而是有了具体而真实的来处。那些文字变得可以触摸,也更读得进去。合上书页,常会想到那只举着火炬的手,孤愤的卢梭竟让我忍不住莞尔。在倒时差的一段时间里,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本厚厚的自传。卢梭从此不再是《西方哲学史》里那二十页冰冷的评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甚至带点执拗的人。  

        我尚未读过他的其他著作,但从简介中得知,他在《爱弥儿》中重新思考教育,主张顺应天性、尊重儿童发展阶段,几乎开创了现代教育学的某种源头。这本书也因此引起我的兴趣。若年轻时读到它,我是否能接受他的某些观点?是否会改变一些做法?如今孩子早已过而立之年,作为父母,已无从再“教”什么了。然而我仍然对《爱弥儿》怀有好奇——想知道,这个把五个亲生骨肉都送进育婴堂的父亲,是如何论述教育的。

        卢梭墓的对面,便是他的“宿敌”伏尔泰的墓与雕像。伏尔泰是启蒙时代的斗士,一生与专制、教会权威和司法不公做战。读他的小说《老实人》,薄薄一册。表面上像一出荒诞喜剧,节奏迅疾,人物彷佛木偶,被命运抛来掷去,然而留给读者的却是冷峻的思考:为什么要这样书写?《老实人》既讽刺形而上学式的“乐观主义”,也嘲讽上流社会与宗教的虚伪,最终回到“耕种我们的园地”这一朴素命题。这本小书曾让我意识到:事物本身即是其本质,不必总是在抽象问题上过度纠缠。现实已足够荒谬,无需夸张。回到自己的园地,老实耕种,或许更好。

        在法国,伏尔泰和卢梭都是启蒙的代表人物。但启蒙运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充满张力。一方面,如伏尔泰,相信文明进步、科学发展会让人类更幸福;另一方面,如卢梭,则对文明进步持批判态度,怀疑文明腐蚀了人的自然善性。伏尔泰推崇英国式宪政与精英理性,机智、锋利、善与社交,是沙龙型公共知识分子;卢梭强调人民主权与道德共同体,敏感孤独、易受伤,常怀被误解甚至被迫害之感。伏尔泰的“进步论”与卢梭的“文明怀疑论”之间互相拉扯、激荡的张力,恰恰是理性的底色。

        若八卦几句,他俩的公案颇具戏剧性。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记载:1755年伏尔泰收到卢梭寄来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后回信调侃道:“我收到你的反人类的新书,谢谢你。在使我们都变得愚蠢的计划上面运用这般聪明伶巧,还是从未有过的事。读尊著,人一心想望四脚走路。”伏尔泰在讽刺卢梭“回归自然”的思想。伏尔泰甚至写过嘲讽卢梭性格与私生活的小文。

        卢梭对伏尔泰讥讽宗教、嘲笑信仰深感不满,认为他缺乏道德严肃性。后来两人公开决裂,互相讥讽。卢梭也不是省油的灯,1760年他写信给伏尔泰:“实际上,因为你一向那么愿意我恨你,我所以恨你;但我是作为一个假使当初你愿意人爱你、本来更配爱你的人那样恨你的。如果说除你的才能外,你没有一点我可尊敬的地方,那非我之过。”在自传《忏悔录》中,他更流露出强烈的被迫害感,觉得自己被伏尔泰所在的巴黎知识圈排挤。

        生前互相嫌弃,死后却同殿为邻。这或许也算是历史的一种幽默。

        更有意思的是,先贤祠不仅是墓地,还是一座科学实验场。1851年物理学家莱昂·傅科在此公开演示了他的著名实验——傅科摆,以直观的方式证明地球自转。如今,这个巨大的摆仍悬挂在先贤祠的穹顶下,缓缓摆动。作为物理老师的先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便兴致勃勃地与我聊原理。我对物理并无热情,这辈子都没能摆脱物理老师的“追杀”。在物理原理之上,我更欣赏那枚钟摆往复运动中所呈现出的机械之美和节律之美。启蒙运动后的一个世纪,傅科以一种极其优雅、近乎诗意的方式,向公众展示地球的自转。这个实验与先贤祠的精神内核如此契合:一切未经质疑的权威都要在理性面前受检,包括我们脚下这块看似静止的大地。

       告别先贤祠,打卡了著名的花神咖啡馆。那里曾坐过著名的哲学家萨特,他的伴侣——女权思想的重要代表波伏娃,画家毕加索。也曾有周恩来1926年赴法勤工俭学的足迹。    

        从圣心大教堂的斑斓玻璃,到塞纳河畔修复中的巴黎圣母院;从古典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到卢梭与伏尔泰的长眠之地。巴黎这一日,我看到的不是新旧的更替,而是并置与共存。宗教、思想、科学、艺术,它们在同一个时空里交织,互不吞噬,自成和谐。

        夜色渐深,塞纳河静静流淌。








2026.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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