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外有两座著名离宫——凡尔赛宫和枫丹白露宫。我们选择后者,不仅因为附近有一直想去的巴比松,更因为它在富丽堂皇之外,始终保留着森林行宫的气息。出发前读过朱自清《欧游杂记》的巴黎部分,回来后重读,更觉先生将 Fontainebleau 译作“枫丹白露”,实在诗意。
枫丹白露宫的收藏很精妙,但我们一向对堆积奇珍异宝的场所无感,也不甚喜欢洛可可艺术那种粉嫩柔软甜腻的风格,面对这些镶金嵌银的种种,很难想象,人若终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觉得华丽本身也是一种负担。想起卢浮宫中路易十四华裘裹身,足登穿高跟鞋的巨幅画像,觉得这些帝王真是可怜之人。
在枫丹白露宫,我记住的不是金色,而是绿色。那顶拿破仑四处征战的帐篷,金碧辉煌中许多绿色家具和装饰反复出现,有天鹅绒扶手椅、御座帷幔、床幔、沙发、墙面织物,这些高饱和度、低明度的绿,浓郁且深沉。金色代表王权、荣耀和太阳;绿色则代表森林、生命和宁静。绿色的衬托让金色脱了些许俗艳。
绿色十分契合枫丹白露宫所处的环境。枫丹白露宫并不是建在巴黎市中心,而是建在广袤的森林边缘。几百年来,这里首先是国王的狩猎行宫。走出宫殿就是森林,推开窗便是树木。这些深深浅浅的绿色,是从宫殿到森林的很好过渡。
走出宫门,便是枫丹白露森林(Forêt de Fontainebleau),再继续往前走,便到了巴比松(Barbizon)。巴比松与其说是一座小镇,不如说更像一个村庄,只有一条主干道,两侧是石头屋。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一批年轻画家厌倦了学院派的陈规,背着画架来到枫丹白露森林,在真实的树林、岩石、田野和天空下写生。他们常住在巴比松村一家叫加纳旅店的小客栈。久而久之,人们便把他们称为巴比松画派(Barbizon School)。这些画家中最著名的有让-弗朗索瓦·米勒、西奥多·卢梭、让-巴蒂斯特·卡米耶·柯罗。
我们先喜欢上米勒的《拾穗》和《晚祷》,后来才知道了巴比松画派。几年前我淘到一对铜书挡,是米勒的《晚祷》,铸造精美,极有质感。这次在奥赛美术馆看到了《晚祷》的原作,在巴比松又参观了米勒故居。置身于米勒生活了26年的石头房子,站在米勒日常作画的窗前,感到与他有种奇秒的连接,心里有些激动。《晚钟》《拾穗者》《播种者》等代表作都诞生于这座朴素的石屋。故居至今仍保留着画室、家具和生活用品,观者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安静而简单的日常。
村子里游人很少,原来的加纳小客栈,现在被开辟成巴比松画派博物馆(Musée des Peintres de Barbizon)。这里不仅是博物馆,收藏了巴比松画派作品,完整讲述了这个艺术群体的形成过程;还是历史遗址,许多画家曾长期住在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速写本,他们在门板、墙面和家具上都留下了炭笔画和油画。
傍晚,我们在村里的汽车站等车,等了半天也没有汽车的影子,小街上空无一人。仔细查看,才发现这里的公共汽车是朝发夕至。我们哑然失笑。打车离开时,石屋墙上的马赛克《晚祷》正映着夕阳,那对农民夫妇垂首祷告。
结语
巴黎是个梦幻之都,我一直觉得,要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才敢踏足。为了她,我读书、看画,希望自己能读懂一点她的艺术;为了她,一向轻装简从的我,竟带了一箱裙装出发。我要轻盈地飘过她的大街小巷,以优雅向她致敬。
从巴黎回来近四年,我迟迟没有动笔记录她,我对自己说,我要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有的文章是激情之作,但巴黎太过绚丽,我要慢慢沉淀,翻看照片,查阅资料,重读书籍。一番挖掘之后,我反而比身在巴黎时看得更清楚。
我的巴黎之行,并非结束在飞架起飞时,而是在四年以后,把它慢慢写完的时候。我的巴黎之行终于闭合了。
202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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